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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过39岁找工作会辛苦,没想到会这么残酷…

来源:字母榜 时间:2020-01-06 作者:蒋晓婷 浏览量:

“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。”


30-40岁,是很多人成长过程中逐步积累社会经验、渐渐走向成熟的年龄。


然而,诸如“对不起,我们公司不招35岁的人”、“一年前我月薪两万被叫老总,如今35岁在送外卖”等报道屡见报端。


职场人随着年龄的逐渐变大,压力也越大。那么,年龄对于职场人,到底意味着什么?35岁以上真的就意味着职场危机吗?


本文的主人公正处于这个“尴尬”的年龄。39岁的他,面对公司倒闭,踏上了一段再就业之旅。


来源|字母榜「ID:wujicaijing」

离开熊猫直播那天是2019年3月7日。从这一天起,80后李非的职业生涯进度条断掉了,39岁的他,得从头来过。

这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但李非的心情有些阴沉。

早上10点打卡,他8点钟就到了公司,收拾东西。他的工位位于望京SOHO T3 20层,靠窗,隔着玻璃墙能看到对面所有人的工位。因为大家还没来,整个办公室有点清冷,员工的工位上除了电脑,桌面都已经清理得干净——楼下王思聪的办公室也是如此。

王思聪的办公室在18层,他不常来,别人也进不去——安装了眼部扫描解锁——办公室一直显得冷寂,50平的大房间里,除了一个展示柜摆放公司手办,醒目的摆设只有办公桌的40K显示器,外加一个冰箱。



李非的工位,则像个起居室。在熊猫工作近4年,牙膏、牙刷、大衣、拖鞋、零食等应有尽有,李非从一周前起就陆续把东西往家搬,这一天仍然收拾了一大包,衣服、拖鞋、笔记本、工作记录和部分打印资料堆在包里,背在肩膀上感觉分外沉重

李非今天确实得干点重活。除了在20层办理离职手续,还要去18层还机器。他要还的机器很多,此前为了提高工作效率,他的工位上摆放着七八台设备,再加上键盘、鼠标和工作椅,在3名同事的协助下,李非来回倒腾了半天,才把东西还完。

200多人集中离职,为了提高效率,熊猫高层们在20层准备了3个会议室,办理时间按部门分配,李非所在的部分到了下午,收拾完东西后,李非坐在工位上打游戏,慢慢等。和他一样安静等待离职的人很多,有人在发简历,有人在上网看视频,看代码。

心里不爽,李非游戏也玩得不痛快,“自己亲手参与搭建的公司说没就没了”。

在此之前,他一直觉得公司能活下去。


2018年12月份,熊猫直播传出资金链断裂,妻子看到新闻,提醒他和部门领导求证,当时领导信誓旦旦说公司还有钱,“年前公司开过会,张总(熊猫直播CEO张菊元)又出来稳定军心,说公司是融资遇到了困难,还没到运作不了的地步,只要我们能做到收支平衡,我们就一定能融到资。

12月底有一次小规模的裁员,只裁了十几个人,年初还办过一次年会。”在李非眼里,熊猫咬咬牙就能挺过难关。

直到过完年回来,李非的工作量骤降。以前每天邮件接收到的工作需求有20多条,每天需要查看4次才放心,同事排着队找他沟通工作,300多个工作群需要他回复,“每天脑子都是嗡嗡的。”

后来,邮件上的工作需求掉到了一两条,甚至没有,公司没有人考察绩效,办公室空着的工位慢慢增多。

他心里渐渐感到不妙,直到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领导站在自己面前,一脸平静地宣布:公司资金因为总公司的合同纠纷,导致全被冻结,很难继续维持下去,加之本次融资失败,公司决定提前告知大家,给大家提前2周开始找新工作的时间,3月初统一办理离职。

李非心里发慌,长久的担忧和妻子的唠叨成真了,“卧槽,真黄了!”

当天晚上,李非和妻子说熊猫确定倒闭,妻子没有表现出惊讶,只关心补偿金能发多少。

比最差的结果好一点,即便公司资产被冻结,李非拿到了1个月的补偿,他听同事说,这些都是王思聪个人支付。

而王思聪在2015年分给原始骨干的期权福利,随着公司倒闭全部泡汤,李非手里的十几万期权全部成了废纸。

2月份确定离职后,李非每天在办公室,除了日常维护产品,大部分时间在发简历。

他的条件看起来并不差:在互联网深耕多年,工作经验丰富;人脉遍布各大互联网公司,能轻松获知各公司人事变动情况;熊猫直播员工自发建立了招聘群,每天都有招聘信息发布,大家互帮互助帮忙内推。

然而这些优势,都倒在了一个软肋前:年龄。李非刚过完39岁生日。

公司的内推群每天信息闪烁,但李非的简历基本石沉大海,有帮忙内推的同事曾给李非发来一个截图,上面写着:这边暂时不考虑,我们想找年轻点儿的。

李非参与过一次集体面试,新公司比熊猫直播规模小很多,办公地点就在隔壁的SOHO T2,这次招聘吸引了熊猫QA部门20多个人参与,面试回来的同事跟他说:“部门leader说你之前是他的领导。”

李非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去。

放弃这次“面试”后,直到离职前,李非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邀请。


那天中午,李非和同事最后一次去公司楼下地下一层的绿色餐厅吃中餐,他点了最爱吃的回锅肉盖饭,但没什么胃口。同事是李非一手招进公司的,在饭桌上,他一遍遍追问,“公司为什么就这么没了

李非也回答不上来,“CEO工作也丢了,我们这些小兵,又能怎么办。”

等到李非吃完饭回来办理离职,20层还剩下几十人。他从部门领导那儿领来三张单子,和运营、财务和HR核实、签字。一套离职程序走下来,李非算了算,入职近4年,离职只花了不到40分钟。

办完离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,回家坐地铁的路上,李非脑袋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感觉:

前路没了。

3点多到家,整理好背包里的东西,李非倒头就睡,直到晚上7点醒过来,和老婆吃晚餐、陪看电视剧,两人说到找工作的事,妻子因为工种完全不一样,帮不上忙,只能给他打气,“家里还有点存款,能应付几个月,好好找工作。”

找一份稳定的工作,这也是李非脑海里唯一的想法。

他掰着手指算自己这些年的工作变动,工作地点从中关村到永安里,到798,再到望京,倒闭的游戏公司各有各的原因,李非觉得自己都遇上了,有产品落伍被市场淘汰的,有裁员的,有被大公司收购后又解散的。“16年干黄了4家游戏公司,剩下两家没黄的,因为公司本身体量比较大。”

11年前,因为遭遇金融危机,李非曾经待业8个月,“完全感觉像是天塌下来了”,从2月份裁员,到10月份找到工作,8个月的时间里,李非靠着给朋友帮忙,每个月赚几百块零花钱,“当时身上还背着5000块信用卡债务”。

这次因为熊猫倒闭失业,比上一次失业给李非的压力更大。“2008年没结婚,能住在爸妈家,现在不一样了,每个月要还近6000元房贷,家里的积蓄只有5位数,工作不能停下来”。


3月8日早上7点钟,李非自然醒了。从醒来那一刻起,颓废情绪就笼罩住了他。他不想起床,躺在床上刷熊猫直播相关的新闻,“看看那些新闻媒体怎么吃人血馒头”。

9点多,目送妻子上班,李非开始收拾房间,整理网盘,洗衣服,上网查资料……这些以前需要抽空干的事情,如今有了大把的时间,但李非越干越烦。他扔下手里的活儿,沉浸在手机里,一捧就是一天。

第二天,他仍然是早上7点钟睁开眼睛,依然没有面试,他逼着自己睡觉,直到实在睡不着。早中饭应付两口,再睡个午觉,直到睡烦了才起床。“上班的时候7点钟醒来,但是还想睡,需要4遍闹钟提醒,现在是完全睡饱了,每天睡十几个小时。”

直到一周后,李非才适应了没有工作的日子。

他也给自己找了个乐子,每天和CTO黄欢、技术部十几名同事继续维护熊猫直播,24小时在线,虽然几乎遇不上bug。“流量基本没了,一个直播房间只有几十个人看,连卖黄片的人都不来了。”

妻子不太乐意,说公司都没了,义务维护又没钱。但李非坚持维护到了最后一天,直到熊猫直播在4月中旬彻底关停。CTO黄欢在公司大群里留言:“熊猫直播流浪计划正式启动,任务期限:无限期,请各部门成员报告所在位置后启动休眠舱,断开与主机的连接!”

群里大家开始刷屏:“工号XXXX,已与主机断开连接,开始无限期休眠状态,随时等待主机召唤。”

看着大家整齐划一的留言,李非没控制住,哭了。失业一个月以来,李非唯一一次失眠到凌晨。


李非知道自己有年龄短板,对薪资没有奢望,不低于20K就可以。20K对于互联网大厂来说,也就是一个校招新人的价格。

然而离职后的一个月,李非只收到一份来自教育公司VIPKID的面试邀请,从投简历到收到邀请,前后花了3个星期,面试完就没了结果。

李非粗略估计了一下,近3个月的求职阶段,自己至少投递了几百份简历,最终邀请面试的公司只有6家,基本都是教育公司。这些公司没有看上他。有20多位猎头联系过他,也没有下文。

期间有一位已经创业的老同事主动找他,问他有没有想法一起干。

李非和老同事详聊了一个多小时,才知道这家公司办了6年,公司只有20多个人,像一个小作坊,工资只能给到原来在熊猫薪资的三分之一。

李非不满意,回绝了老同事,决定继续找。

然而依旧一无所获。

一晃到了5月底,李非已经失业近3个月。因为没赚钱,每天在家做饭,每月100多块的煤气费都让他心惊肉跳。

他决定接受老同事的邀约。妻子不太满意薪资,建议他再找找,但是李非觉得:就算找到年底,自己也不一定能找到满意的工作。

他把自己找不到工作归咎于年龄。

有同事在离职第二天就被今日头条签走,曾经的手下们,有的去了阿里、京东,还有顺利进入国企的。他们的级别都没有李非高,在熊猫直播只是测试工程师。但他们年龄都比李非小。即便有混得不那么好的,进了一家小互联网公司,薪资也只是缩水五分之一而已。

李非不得不承认,互联网的魅力在于变化,残忍也在于变化。

他入行时,不需要学技术,不需要写代码,工作十年后发现,很多公司招聘要求上,他的岗位必须要技术化测试,“我们那个年代,不管学的什么,进公司都是一张白纸,什么都是从头开始学,强化能力需要报班,走的是野路子。现在的大学知识系统化,不少学校出了软件测试专业,应届生出来的技术就比我强。”

他本来也有机会进国企,父母曾经是国企员工,3月份离职后,父母说要找同事帮忙,帮李非进国企,“我这个岁数是到了进国企的时候,但学历不行。”他后悔当年,和好哥们学完大专之后,没再一起再读个本科,“现在吃了没学历的哑巴亏。”

李非偶尔会想起在熊猫的点点滴滴,他觉得自己太天真,“看到一篇文章说,《如果你想毁掉一个人,就让他特别忙》,我当时在熊猫就是这状态,一天到晚忙的不亦乐乎,觉得挺充实,但是回想起来,就发现自己是在原地踏步,甚至是在后退。”

他也会想,如果当年没去熊猫直播,现在还能在360混下去,虽然也不知道能混几年,但至少不用面对特别糟糕的2019年。

这一年,他清晰地感觉到:自己被互联网淘汰了。


李非是熊猫直播比较早的一批员工,2015年入职。

其实两者的缘分还要再早一些。熊猫的组建离不开360的支持,早期员工基本来自于360。李非曾在360工作了两年零7个月,在熊猫直播还是360的一个项目时,他作为测试组长参与支援。

360曾和熊猫亲密无间。周鸿祎将360内部一批员工转移到熊猫直播工作,先是直接委派,然后让员工自主选择,是留在360还是从360离职去熊猫。

李非所在的团队去了十几人,李非也选择了后者,理由是:熟悉业务,去了就是公司元老。

当时直播正是风口,李非觉得有奔头。他还有一个考量,80年出生的他,已经到了35岁,需要拼一把。当时熊猫直播总共只有100多人,整个公司在高速发展,从360到熊猫直播,李非升了职,从测试组长升到了测试经理,把控着QA部门的整个PC业务线,熊猫直播的上线流程离不开他的把关。


手里管理着9个员工,薪资上涨了30%,作为初始团队成员,李非一进公司就拿到了10万股激励。“王思聪主动要求给我们,公司按职级来分股。”

在李非眼里,当时的熊猫直播一切都蒸蒸日上,“王思聪很大方,公司领导层管理风格开放,人员迅速扩张到500多人,公司福利也好。”李非连续两年在公司的年会上,抽中过苹果电脑和苹果手机,还有同事抽中过巴厘岛旅游。

员工干劲儿很足,“一个人当两个半人用,但大家也不抱怨。”李非每天工作12小时。直到离职那天,李非才知道,自己攒了70多天的假都没休。

李非曾经打算,2019年生个孩子。2010年结婚后,他一直忙活着买房,到2014年这个目标顺利实现,要一个孩子顺理成章。此时李非的人生,就像一出进展顺利的大富翁游戏。

现在,游戏重启了。他有点庆幸——幸亏没要孩子。

和在熊猫直播相比,李非这份工作薪资少了三分之二,到手不到8000,每月还需要交近6000元的房贷。妻子的工资也不高,5000元左右,两个人收入加起来,只能保证每个月的吃喝。

李非没什么消费欲望,不爱抽烟不喜喝酒。他喜欢刷淘宝,看见心仪的商品就丢进购物车,如今购物车里面的商品价格加起来有十几万, 但今年双十一期间,李非一分钱也没花。

他身上还背负着100多万的房贷,李非计算着自己会在退休之前还完,“还到50多岁,到时候又没钱养老了。”

新公司做的是管理软件服务,在业内有点影响力,但名气显然比不上熊猫直播。李非的工作是产品设计,是公司里面最没经验的一名员工,“在同事面前,我就是一名小学生”。

正式工作前,李非接受了公司组织的为期一周的培训,第一天全程懵逼,什么都没听明白,培训一周,才基本弄懂公司的工作框架,如今工作半年,就算是参与过的项目,李非仍然觉得自己不懂,“最多只能说了解了20%,To B 的产品太复杂了,采购、财务、税务知识都需要涉及。”

参与过的项目是酒店交易采购管理系统的优化改造。这是上班1个月,李非第一次正式接的活儿。

光是捋逻辑,他就懵了,弄报价需要30多条判断指令,一页只要10K的模型搭建,李非设计了几十兆,产品前后推翻了3次,耗了2个多月,改到了第4版才算告一段落,“老板亲自帮着改出来的,全靠自己还真不成”。

他想念熊猫的一切。他清晰得记得,熊猫直播在2015年12月上线,上线前整个部门所有相关的工作就他一个人扛着。这是他在熊猫的高光时刻。

在李非眼里,熊猫直播当年作为一个新生儿,冲到行业第二,就算不是最好的,但一定是最稳定、用户体验最好的产品。“排在第一的斗鱼资历高,但是用户体验比起熊猫差多了,不仅广告多,页面卡顿质量还差。”

入职熊猫就拿到的10万期权激励,后来追加到17万,尽管当时熊猫直播没有上市,“17万”像是飘在天空的大饼。

这家新公司也给李非画了“大饼”,老板说公司一定会上市,大家都有股份。但李非的期待很实际:希望公司上市后,工资能提上去。

这半年来,工资降低直接联动消费降级。李非连麦当劳都不敢去了,最近一次进麦当劳,是用一整年的积分换购了一顿“汉堡+可乐+鸡翅”。中饭不会超过20块,早晚餐在家吃,偶尔晚上不会吃。以前还会去影院看看电影,从熊猫离职后,他没有再进过影院。


四十不惑,马上要进入40岁的李非却很迷茫。

“工作除了自己努力,还是要看运气。”他期望现在的公司能够好好发展,让自己有点盼头。

离职后,李非很少和熊猫同事聊天,也没有吃过一次饭。但他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走向。他第一时间注意到,曾经离职后一起维护熊猫直播的CTO黄欢,前不久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开始创业,做音视频内容制作协同平台。

他发现,熊猫直播里的同龄人,那些没有像CTO这样技术和地位的同事,离职后动态很少,他觉得他们一定和他遭遇相同:面试的时候被HR卡年龄。

他不怪互联网公司的残忍,年龄带来的生理上的变化已经让他有严重的挫败感。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,“在熊猫能同步执行几件事,现在单线执行都不能集中,集中到5到10分钟就不行了。”

他迫切地想多学点知识,但现在工作比熊猫还忙,每天能挤出来的学习时间不超过20分钟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,这份工作也不知道能做多久。

“如果这家公司待不下去,我在考虑要不要再次转行,不想做互联网公司,因为太不稳定了,做实体或者线上买卖,给自己留条活路,现在这岁数,给人打工也干不动了。”


11年前,被金融危机逼着待业在家8个月,李非也有过做买卖的打算。他想盘个门面卖卖电玩游戏,因为缺钱,计划夭折。李非现在回想起来,有点懊悔,如果当时狠下心干副业, “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拮据”。

他依然想开店,又犹豫不定。“习惯了天天坐班,已经被限制在这种环境了。除非我在新公司里找到证明自己的方式,否则我很难脱离这种工作模式。” 他把开店的时机推到了50岁,“如果我现在失败了,家就没了。50岁是最后的机会,那时候再不搏一把,就搏不动了。”

如果哪一天熊猫直播能活过来,愿意回去吗?

李非想了一会儿,说:如果还是之前的砸钱模式,回去就像是冒险,不知道能坚持多久。除非给我多发一点钱,我才敢冒这个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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